姑苏三日

Posted on 2020-10-06  226 Views


国庆假期因为倒腾博客,加上事务繁忙,原本期待的写新的文章是做不到了,跟小伙伴出去玩也放了鸽子。没怎么出门有点难过,所以就扒拉了以前的游记来看,想着干脆一石二鸟删改一下水一篇博客,也权当存档了。就把暑假(2020年8月4日-7日)去苏州玩的故事搬了上来。


姑苏三日

跟陆姐出门玩了十来天,苏州是全程的亮点。刚下地铁就看到的知恩报恩塔,一下子就有了古城风味。市区道路不是很宽,建筑也有限高,想来是老城区保护做的好。去年去西安也是一下火车就被城墙震撼到了,苏州亦然。

第二天去了江村(开弦弓村),看费孝通纪念馆。这又是个一时兴起想去的地方。从苏州主城区坐两个小时的地铁和公交,跑到太湖边上的吴江区去。还走了好大一段路,也是没什么公交的。一天下来两个人直呼晕头。

下午一点钟多到的纪念馆,主展馆还没开门,我就到一边的湖边草地上坐着,陆姐围着纪念馆那颇有风味的建筑开始打转。刚开始是好奇湖边的水草,看着丝丝缕缕的,但用手摸起来却厚实有筋骨。看着水草发愣的时候瞥见了望着湖的费老雕像。原本进门的时候也是看到了的,但觉得就是一尊雕像而已,但坐在湖边的时候因为角度原因视线正好对上,突然有种被凝视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设计者匠心独运还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

于是就抛开水草开始想费老其人。高中的时候就读《乡土中国》和《江村经济》,很是被里面的详细说理和爱国热情打动,朴实认真的文笔也让人觉得可亲可敬。我的社科启蒙,费老可以说是滥觞之一吧。大学学了人文社科,没有高中那么天真的理想主义了,但想起当时的激动劲头,还是有点难以忘怀。

最终解决中国土地问题的办法不在于紧缩农民的开支而应该增加农民的收入。因此,让我再重申一遍,恢复农村企业是根本的措施。中国的传统工业主要是乡村手工业,例如,整个纺织工业本来是农民的职业。目前,中国实际上正面临着这种传统工业的迅速衰亡,这完全是由于西方工业扩张的缘故。在发展工业的问题上,中国就同西方列强处于矛盾之中。如何能和平地解决这个矛盾是一个问题,我将把这个问题留待其他有能力的科学家和政治家去解决了。
但是有一点,与中国未来的工业发展有关,必须在此加以强调。在现代工业世界中,中国是一名后进者,中国有条件避免前人犯过的错误。在这个村庄里,我们已经看到一个以合作为原则来发展小型工厂的实验是如何进行的。与西方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相对照,这个实验旨在防止生产资料所有权的集中。尽管它遇到了很多困难甚至失败,但在中国乡村工业未来的发展问题上,这样一个实验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最后,我要强调的是,上述问题自从日本入侵以来并未消失。这种悲剧在建设我们的新中国过程中是不可避免的。这是我们迟早必然面临的国际问题的一部分。只有经历这场斗争,我们才有希望真正建设起自己的国家。在斗争过程中,土地问题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个更加生死攸关的问题。只有通过合理有效的土地改革,解除农民的痛苦,我们与外国侵略者斗争的胜利才能有保证。现在日本入侵,给我们一个机会去打破过去在土地问题上的恶性循环。成千个村庄,像开弦弓一样,事实上已经被入侵者破坏,然而在它们的废墟中,内部冲突和巨大耗费的斗争最后必将终止。一个崭新的中国将出现在这个废墟之上。我衷心希望,未来的一代会以理解和同情的态度称赞我们,正视我们时代的问题。我们只有齐心协力,认清目标,展望未来,才不辜负于我们所承受的一切牺牲和苦难。

——费孝通《江村经济》末篇《中国的土地问题》

当时读到此篇,深受感动,费老不仅以小见大地指出中国土地问题的解决方法在于发展乡村手工业,且不说这种认识正确与否,他在文末表现出来的对于国家抗战必胜的信念,对于自己的民族的独立的希冀,今天读来依旧掷地有声。为什么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我们尚能“动心忍性希前哲”,而在和平年代反而讲起迷茫来了?只能说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和使命吧。

走近那个纪念馆,江村文化和费达生纪念馆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但记得的不太多了。费孝通纪念馆还是仔细地看了的。学问初期的激情,到建国后的走向政治道路,50年代主张发展农村副业的因言致祸,再到风波后的老牛奋蹄,而后是21世纪的追溯往事。看到01年的时候他的一幅题字写到:“出主意想办法,做好事做实事”,我不禁想去揣测他当时的心境,是一种“老牛奋蹄”的奋发图强?又或者是对做的实事不够而感到“有负其志”?

想起以前读的那篇郑也夫给《走出乡土》一书写的序言,大概讲的是为费老遗憾,享九五之寿但学术生涯却显得短暂,更是为中国社会学遗憾。又找了原文来看,选一点点在这里:

他是一个传奇人物。满打满算20年的学术生涯,去掉拿到博士学位前的八年就只有12年,其中产生的思想、文字,50多年后还被阅读和称道。
他是个悲剧人物。享九五之寿,文曲星之命自戊寅(1938年)到己丑(1949年)仅一个地支数。我很愿意一再地将他与潘光旦比较。他们同属悲剧。潘光旦长费孝通 11年,多出 11年的学术生命,故学术生涯较长的那个天才注定高于学术生涯较短的那个天才。学生时代就折服了梁启超的潘光旦,如其生命的最后 18年能有一张平静的书桌,则中国社会学可望有自己的世界级大师。如果费孝通的学术生命不中辍,追赶潘光旦是可以期待的。当然以其性格,胜出的不太可能是学问,而思想其实尤为宝贵。因主客观的原因,1977年以后留给费孝通的不是学者与公知的生涯。
他晚年对中国社会学是悲观的。我在《读费孝通的〈皇权与绅权〉》(1994年)一文中说:
我的好友薛涌一次与我夜宿外地旅馆,晚间长谈,说及他在 80年代中叶对费孝通的采访。他对我说,他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您认为中国再过多少年能出现一个您这样水准的社会学家?”他说:“费孝通思考了一会儿,给了我答复,你能猜出来吗?”我真的无论如何也不敢想费孝通说出来的是“ 50年”!在 70、80年代之交我读研究生时读过费孝通 50年代之前的所有主要著作。就著作的印象,我以为他知人且自知,是这个时代的智者,他有过吴文藻、潘光旦这样的师友,他平和不偏激。因而我以为“ 50年”绝非他个人的自负,而是透露出他对时下的教育环境与文化氛围的深彻的悲哀。一座楼房可以在一年间盖成,一棵树木可以在十年中长成。而一个民族文化传统的失落,崇尚学术与真理的风气的消散,需要多少年的时间来挽回呢?我想,不会有人能确定地回答出来的。
笔者经阅读费孝通步入社会学,观其一生轨迹以借鉴,念其“50年内无大学者兴”而自省。以世俗眼光看,本文或有大不敬处。但我们是学人,这里是学界。研讨一个学者的著作是对他的最高礼节,而批评是研讨的当然的组成部分。是先生的十年忌日,令后生拿出毕生所学,慷慨论辩,坦诚评说。谀辞和虚饰才是大不敬。

——郑也夫 为《走出乡土》一书所作序言

这本书第一次看见是因为在图书馆闲逛,看到这个书名,猜着应该跟《乡土中国》有点儿关系,加上角度是“走出”,想来应该有点不同的思考,就抽出来看,看到了这篇序文,有点被触动。那惊鸿一瞥一直印象深刻,后来才找来仔细读了,写的真好。

展览最后看到的是一首他自作的诗,大概也是晚年的作品,一贯的平实真诚,但似乎流露出平淡的悲伤:“愧赧对旧作,无心论短长,路遥试马力,坎坷出文章,毁誉在人口,浮沉意自扬,涓滴乡土水,汇归大海洋,岁月春水逝,老来羡夕阳,盍卷寻旧梦,江村蚕事忙。”好一个“老来羡夕阳”,好像羡慕什么都是年轻人会做或者说有资格做的事情,年轻人有时间有气力,可以去实现他们的理想,而老年人的羡慕,往往就只能是羡慕罢了。我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网上查这首诗,看到的相关小故事:

1997年春,费先生在专题调查太湖水资源的污染、治理和开发问题的行程中,访问了江苏宜兴。他走进紫砂村村民顾秀娟家,坐在工作台一侧,饶有兴趣地观看紫砂壶的手工成型过程,眼光随着壶的旋转,流露出由衷的羡慕。现场很静,费先生轻声问道:“你收不收徒弟啊?”顾答:“收过好几个年轻徒弟,现在他们都可以自己去干了。”费先生又问:“你收不收老徒弟?我想学。这工作多好啊!”他说的是真心话。临行,主人请费先生在刚刚制出的壶上留字纪念。费先生一笔一划地写道:陶然忘机。

我想,费老大抵是个真诚的人。

出来以后在江村闲逛,临河的家家户户都在河边设网捕鱼,看一位老伯收网捡鱼看到一半,遇上一场大雨。坐在自家门口的老奶奶因为陆姐能跟她讲一点本地话,聊了几句,邀请我们进屋避雨。屋内的陈设比较旧了。语言不通,我们没能说什么,陆姐给奶奶拍了张照片,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不能跟老奶奶搭话让我觉得遗憾,但两人出行能更好地“偶遇”和攀谈,又已经是一个人跑不能比的了。

回来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老奶奶只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墙角蜷着一只毛不甚齐整的黄色野猫。下雨了也没有进屋。家里的陈设都很普通,但桌子上碗里泡着的还是花旗参茶。其实有点心疼的,但我当时的心情只想着怎么跟人家搭上几句话,带着一点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所谓“社会调查”的态度,没有更真诚的关心,这会错过好多动人的情感啊。

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特殊的了,宽阔平整的土地、太湖大闸蟹的广告、好多座大大小小的纺织厂,发展文化村庄的标语和告示牌。当年的汩汩清溪依旧缓缓流淌,即便声名在外,依然是个普通的乡村,如一块守拙的美玉嵌在长江的广袤平原上。

从江村出来,本该是原路返回的,不知怎么的走错了路,坐车又坐过站,兜兜转转到了太湖边上,铁丝网围着应该是不开放的,我们也没仔细看,就去湖边转悠了一下。湖面开阔,望不到边,我想到有位朋友推荐过一幅对联,里面一句“喜茫茫空阔无边”,大概就是这番光景。要下雨了,湖边上很多蜻蜓,太阳从云的小开口处撒下光来,天与地似乎很近,有一种宗教般的美。

陆姐总是能发现很多有趣的细节。会被楼盘促销广告逗得哈哈大笑,会注意到“水产品市场”里其实全是“蟹”,会看到一起等公交车的男生的包上写的“他乡之客”,总是平添好多欢声笑语。

晚上吃的是“老陆饭店”,我开玩笑说这是去陆姐家里吃。才吃了一百块钱,老板贴心地减了零头。环境还蛮好,也吃的很饱,比前一晚吃的要好很多。在那个饭店门口还遇到了卖什么“乌梅”的小摊贩,害得我们上当以后又是拍照又是打旅游投诉电话,简直叫苦不迭了。

再后来去听了一场评弹。说来也巧,本来因为上一次听是失望的,这次也没抱太大期望,算是被陆姐硬拽了去。两曲歌毕,我们坐在位子上喝茶,等着是否有人再来,我们好白听曲子。两位老师在一旁旁若无人地讨论戏曲剧本一类的东西,在探讨和纠结某个音调的细节,我们听着觉得很有趣。正在交换眼色呢,旁边一个穿着可爱小裙子的小姐姐就跑到两位老师跟前,说自己是某某音乐学院的新生,想咨询一些跟评弹相关的问题。我俩目瞪口呆之余也只棱起耳朵仔细听。

等她们讲完,我们俩交换个眼色心领神会一般地凑了上去,两位老师挺年轻的,也比较热情。聊天中就大概了解了一下子评弹这种艺术,他们说评弹更多的还是看个人风格,我说看话剧也是这样的。东方艺术不像西方艺术那么程式化,还一致批评以高音来炫技的表演方式。最让我惊讶的是,原来评弹不只是唱小曲儿,其实也会根据当下发生的事情来解释曲文或者历史故事,有点像古代说书人的那种感觉。这样子倒是新鲜。

两位老师对这门艺术都挺有真情实感的。特别是那位男老师,他年轻一些,但似乎经验稍微差些。有好几个“俗客”来点曲子,还不甚尊重地来一些言语挑逗,女老师倒是能够面不改色地应付,男老师下台来还跟我们做个鬼脸,一脸的无可奈何。但说到评弹作为一门艺术,他又眼睛放光一般,如数家珍地跟我们说哪里哪里周末有免费评弹可以听。虽然我一个也没记住,但是我记住了他的眼睛。

这个晚上的表演不是他们的主业,苏州的夜晚生活不像大城市那样灯红酒绿,这个小茶馆十点多就要关门了。他们换下大褂旗袍,结伴走进融融夜色,我们俩坐进出租车继续津津乐道。萍水相逢最是难得而且美好,自自然然,却是君子之交。

最后一天早上去了报恩寺,居然还是孙权建的。当然眼前的塔是几经修缮的结果了。大殿在维修没有进去。塔绕了一圈,佛寺在灵隐寺已经看饱了,但风铃的声音甚是好听。

然后是苏州博物馆,原本是前一天预约了的,但我们俩约的时段不一样,只得作罢。今天再来,本来期待值蛮高,但展品并不是很重量级,陆姐想着以为能打卡文征明墨宝的,结果扑了个空,千篇一律的仕女图加上没有讲解,实在是品不出个中三味。印象最深刻的是看青花瓷的时候,本来我们俩正对着一个元代的青花瓷大盘鄙夷,那上面的花画的就像小学生手笔,几道曲线胡搅蛮缠在一起,都不能称之为粗犷了,就是——丑。结果有个“懂哥”听到了,就说我们这完全是不懂行的表现。那个盘用的染料是来自西域的,后来丝绸之路一断,这种染料也就愈发难得,因此这种墨蓝色的反而珍贵。他还讲了白瓷的纹路,不着一色而有水波纹的,最为难得。还谈到各个朝代的青花瓷器物风格,按他所说的去看,清朝那些龙纹的青花瓷,确实空有匠气而无灵气,呆板得很,也没有所谓金属般的光泽。甚至他对博物馆展品的摆放顺序也有自己的看法,果然还是“懂哥”强!

中午吃个简单的面条就去旁边的拙政园玩。本来想着先去逛园子的,又被旁边的园林博物馆吸引了,就花上个把小时去转转。但是园林博物馆有点覆盖面太广了,又讲营造技艺,又讲文人历史;又列举著名园林,又划分建筑细节专题,结果似乎各个方面都有点蜻蜓点水,讲得不深不透彻。我们也只是雨过地皮湿地过了一遍罢了。我还专门看了一眼拙政园名字的来源,似乎是讲隐居也是拙政云云。其余的是不记得了。

逛园子,本来以为会变成风花雪月的林妹妹的,但是园子里同时还有好几百号游客,算不上摩肩接踵,但也是人头攒动。连拍照的地方也不曾觅得。我们沿着小溪溯流而上,沿着山丘爬上爬下,高高的“放眼亭”去坐了下,但是四周夏木荫荫,也无从“放眼”,想来风物长宜放眼量的豪情是不属于江南的。这是江南风骨,不是漠北豪情。

但也很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在仅能容一人的小码头旁的石头上坐着,贪那一点点水边凉石的寒意;到园子一角的“松风水阁”旁边兜兜转转,看水里摇动的水草和游鱼。游鱼就是普通的黑鱼最妙,跟水的深色混在一起,便是往来于藻荇之间,也是难以觉察的,如果换成大红锦鲤,便俗不可耐了。还觉得,这“松风水阁”本来就是个不起眼的角落,但是这个小阁从小池的一角斜斜地探出,打破了方正呆板的格局,便显得灵动而无所拘束了,又是妙笔。想到唐太宗那句“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不禁在想“松风水阁”之名是不是来源于此,实在是名副其实了。

照例在门口小咖啡店寄了一张明信片回家,写的很简单,就是一句“今天逛了拙政园!”。